第(2/3)页 他把碎铜管往裤兜里一塞。 “——腿的事老子包了。” 谢长峥从一百四十一米的位置站了起来。他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拄着铁拐杖一步步走回起点,弯腰把石板拔了出来。 石板在阳光底下灰扑扑的。他盯着刻在石面上的那道横线看了几秒。 然后拎着石板走到了一百五十米的位置。 把石板重新插在了终点线上。 他在终点线上站了很久。拐杖杵在旁边,人对着起点方向。阳光从他头顶落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影子的尽头离起点那块石板差了大概两个身位。 一百五十米。 从起点到终点,他可以用四十秒走完。如果拄着拐杖赶路的话。 但他再也不能用十几秒跑完了。 --- 下午三点。 谢长峥在棚屋里开会。 人到齐了——五十三个兵挤在一间牛棚改的指挥所里。川军弟兄蹲在左边,李铁柱带的老兵蹲在右边。马奎扛着那把大刀靠在门框上,手上裹着一圈破布条——掌心被碎铜管割的口子还在渗血。 谢长峥坐在棚屋中间的一把断了腿的木凳上,铁拐杖横在膝盖上。调令摊在面前的弹药箱上。 他没绕弯子。 “调令你们都听到了。反扫荡,大别山南麓。具体部署等到地方再定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另外一件事。跟你们讲清楚。” 棚屋里安静了。 “我跑不动了。” 五十三个人没一个出声。 “今天上午试了三次,最远一百四十一米。一百五十米跑不到。军医的原话是——以后不能再做正面冲锋。” 他的右手搁在铁拐杖上面,指关节顶出来。裤兜口那个歪歪扭扭的手缝暗兜鼓着一小块。 “从今天起,正面的事马奎带。我退到中间做指挥。” 棚屋里的空气闷了。有人在后排吸了一口气,声音很响。 “连长的意思之后冲锋的时候——”一个年轻川军刚开了口,被马奎一个眼刀削了回去。 二蛋从角落里站了起来。他的汉阳造背在身后,左手腕上缠着一截旧绳——那是上次过铁丝网的时候刮的,一直没解。 “连长说往哪打就往哪打。跑不跑的——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——咱替你跑。” 李铁柱蹲在木柱后面,手里攥着半截甘蔗棍。他没站起来,声音从角落里闷闷地传出来。 “连长的脑子比腿值钱。” 话糙。但棚屋里没一个人反驳。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一下。 就一下。 “散了。” --- 溪边。 谢长峥坐在一块被水冲平的大石头上。铁拐杖横搁在身侧,膝盖上没铺地图。他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,指缝里什么都没攥。 溪水从脚底下三步远的地方流过去,水声不大不小,刚好盖住远处棚屋那边马奎训人的嗓门。 苏晚从他右边走过来。坐在旁边那块矮一截的石头上。 帆布包搁在脚边。她拉开包口,从油纸里抽出毛瑟步枪。新枪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冷色。 绒布从弹药袋上撕下来的,半尺见方。苏晚从枪管根部开始擦,一寸一寸往前推。 没说话。 擦到蔡司瞄准镜的时候,她翻开镜盖,用绒布角轻轻划过两道旧划痕之间的镜面。 谢长峥的呼吸声在旁边,比白天平了很多。 溪水声。绒布擦钢壁的声音。远处有只鸟在叫。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。 “蕰藻浜的时候——” 谢长峥开口了。嗓子里带着砂。不像是在跟苏晚讲,更像是在跟面前那截溪水讲。 “背着一个断腿的弟兄跑了三百米。子弹从耳朵边上飞。两挺重机枪对着扫,砂土打得满脸都是,眼睛糊住了还在跑。三百米。鞋底跑穿了一只。” 苏晚擦枪的手没停。 “那时候没想过腿的事。腿就是腿,跟胳膊一样,跟呼吸一样。你不用管它,它自己就带你往前冲。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又伸直了。 “现在一百五十米。就像——” 他没用比喻。他从来不用比喻。 “钉在地上了。” 苏晚的绒布停在蔡司镜的镜盖搭扣上。她攥着绒布的那只手翻了个面,举到谢长峥面前。 右手。 食指微微弯了一下。不到三度。然后伸直了。然后又弯了一下。 “看见没?” 谢长峥的视线从溪水上移过来。 “这根手指每天抽两到三回。扣扳机的时候偏差五度——在六百米外偏出去十五到二十厘米。一颗脑袋就这么大。偏出去半个拳头,人就还活着。” 苏晚把手收回来,继续擦枪。 “我用中指扣。精度少了一截。中指的肌肉记忆跟食指不一样,力道不一样,扣满的速度差了零点零几秒。差的这一截——” 她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,“咔嗒”一声。 “——够杀人就行了。” 谢长峥的手从膝盖上滑到了裤兜口。指头碰到暗兜的布料,停了。 苏晚把毛瑟步枪搁在大腿上,左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那块写着数据的木板。铅笔头夹在右手指间。 她在木板上128、135、141三个数字后面,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小。 谢长峥侧头看了一眼。 “战场不挑器官。挑的是人还活着没有。” 他看了那行字三秒。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裤兜。暗兜里那块碎镜片被他攥住了。指关节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绷着。 指缝里渗出了一道红。 碎镜片的棱角割的。新鲜的。和所有之前的那些旧痂叠在一起。 他没低头看。手搁在膝盖上,指缝里的血珠慢慢淌下来,洇进了裤子的布纹里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