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埃杰顿先生不得不把柜台后面的那间储藏室腾出来。原来堆着的那些纸张、账本、旧书,被搬到了走廊里,摞得高高的,像一堵摇摇晃晃的墙。 储藏室里摆上了几张长桌,桌上码着那些信件,按日期分好,按题材分好,按寄信人的地区分好。 店员们从早忙到晚,拆信,登记,分类,码放。手指被信封边缘划破了,贴上小块胶布继续干。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,登记册写了一本又一本。 可那些信还在来。 像是全伦敦都在给他们出版社写信。不,不只是伦敦。利物浦,曼彻斯特,伯明翰,布里斯托尔,爱丁堡,都柏林。 那些信封上的邮戳,像一张一张的地图,把整个不列颠都连起来了。埃杰顿先生有时候站在储藏室门口,看着那些越堆越高的信件,觉得有些不真实。 他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——那些从来不会走进出版社大门的人,那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字能被印在纸上的人,现在都在写信。写给他们。 到了五月,连海外都有人来凑热闹了。巴黎,汉堡,罗马,还有一封从纽约寄来的,信封上贴着美国的邮票,邮戳模糊了,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多久。 埃杰顿先生拿着那封信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把信拆开,里面是一篇用英文写的游记,写的是哈德逊河上的日落。 字迹有些潦草,可那些句子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对店员说:“登记。美国,纽约。游记。” 六月三十日,截稿日。 那一天,出版社收到了整整十二麻袋的信件。店员们从早上忙到天黑,又从黑忙到天亮。煤气灯点了一整夜,把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出永远不会散场的戏。 埃杰顿先生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些信件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觉得自己不是在出版社工作,是在守着一个港口。 埃杰顿先生最终还是租了一间仓库。 不是他想租,是实在放不下了。那间储藏室早就满了,走廊里也堆满了,连他的办公室里都摞着好几摞,高得快要顶到天花板。他每天走进去,要侧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纸堆中间穿过,像穿过一道一道的窄门。 仓库在柯曾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,原来是放木材的,空了大半年。他让人打扫干净,摆上几排木架子,把那些信件一箱一箱地搬进去,码好。 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——小说,诗歌,散文,游记。 伦敦,英格兰北部,苏格兰,爱尔兰,欧陆,美国。 他站在仓库中央,看着那些箱子一排一排地码着,从地面一直码到快顶到房梁,忽然有些恍惚。 他锁上仓库的门,把钥匙放进口袋里,往回走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、灰蓝色的带子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着,一下,一下,不急不慢。 截稿之后的日子,埃杰顿先生没有立刻去找玛丽。他知道她在忙别的事——王储那边的慈善基金,还有她自己的新书。 他把仓库里的信件又整理了一遍,请了几个临时工帮忙拆信、登记、分类。 那些临时工坐在仓库里,从早忙到晚,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拆开,登记好,按题材分好,再放回箱子里。 他们说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信。他们说,有些人写了厚厚一叠,有些人只写了几页。 有些人用的是最好的信纸,有些人用的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,背面还印着模糊的数字。 有些人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,有些人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刚学写字。可他们都在写。都想让人看见。 埃杰顿先生听着,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些箱子越摞越高,看着那些标签越写越多。 第(2/3)页